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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 丁

作者:刘一达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8-01-15 星期一

    《现代汉语词典》对“补丁”这个词的解释是:补在破损的衣服或其他物件上面的东西。“补丁”是个名词,您要说给衣服缝块补丁的时候,前面还要加上动词,叫做“打补丁”。按照这个解释,补丁不是装饰,而是衣服破损后的一种补救办法,衣服破了才需要打补丁。

    三四十年前,全国各地棉布供应紧张,一切棉布制品,大到衣服,小到鞋袜,都要凭布票购买,而每人每年领取的布票十分有限。所以,穿带补丁的衣服,是很普遍的现象。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会儿,穿衣服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一件衣服穿9年,这还是少说呢!我见过有人一件衣服穿了30多年的。

《裁缝店里的时尚女子》 李 聪 绘

    当时,每个家庭至少有三四个孩子,大人“缝缝补补又三年”之后,便把这件衣服传给家里的老大穿。老大穿两年,袖子可能都破得没法补了,于是改成短袖衣服,给老二穿;老二穿了两年,袖子磨得快要掉了,于是改成坎肩,让老三接着穿;到后来,坎肩也被穿破了,没关系,还能把它改成裤衩,让老四穿。总之,当这件衣服穿得简直不成样儿了的时候,才拿到废品站卖钱。您想想,这改来改去的,加在一块儿,得穿多少年了?这绝对没一点儿夸张。我有一个发小儿叫小五,上边两个姐姐、四个哥哥,他身上穿的全都是哥哥、姐姐的衣服改的,印象中,直到他参加工作,从来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记得我上中学时,同班同学穿着一件中式棉袄,他说,这是他妈用他爷爷穿剩下的大褂儿改的。我也如是,虽然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但参加工作前,我妈几乎没给我买过新衣服,我穿的衣服大多数是妈妈亲手缝制的。那会儿,街坊四邻谁家有穿剩的衣服,也是相互送着穿。上中学时,我穿的棉袄和鞋是班主任老师送给我的。当然,衣服和鞋都带着补丁。

“王老五”碰上“缝穷的”

    南方人把“打补丁”叫“缝补丁”。“缝补丁”在古代算是“女红”之一。“女红”也叫“女工”,过去指女子应当掌握的纺织、刺绣、缝补等针线活儿。因此,会缝补丁成了旧时女子温柔贤惠、心灵手巧的象征。

    旧中国,“王老五”是光棍汉的代名词。有一首小调唱出了“王老五”的凄凉:“王老五王老五,日子过得真叫苦,衣服破了没人补。”由此可见,当一个男人混得没人给你缝衣服打补丁的时候,生活会变得非常黯淡。老北京专门有给“王老五”们缝补丁的女人。她们带着针线笸箩,拿个板凳或马扎儿,坐在繁华街道的路边,那些拉车的、赶车的,还有干其他力气活儿的“王老五”路过时,便把破损的衣服脱下来,让她们现场缝补,只需付极少的手工钱。这个行当叫“缝穷的”。顾名思义,她们的服务对象是穷人。“王老五”之所以成了“王老五”,还不是因为穷吗?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女人以在街边为人缝补衣裳糊口,不也是因为穷吗?所以,老北京有句歇后语叫做“王老五”碰上“缝穷的”——穷到一块儿了。

    既然缝补丁是女子应该会的“女红”,所以,那会儿的女孩子要是不会缝补丁,往往会被人看不起。我有一个朋友,找了个对象,是医院的大夫。俩人处了有三四年,对象到男方家看他妈。他妈问人家会不会做针线活儿?人家是医生,平时工作忙,哪有时间干缝缝补补的活儿呀?老太太一听这个没过门的准儿媳妇不会针线活儿,当时就把脸耷拉下来,过后死活让我这个朋友跟这个对象吹了。老太太认为,女子不会针线活是一大缺陷:“她连补丁都不会给你缝,将来这日子怎么过呀!”

缝补丁是门手艺

    直到20世纪80年代前后,胡同里的女孩子对缝缝补补的活儿,差不多都能拿得起来,很多女孩儿也没人手把手教,好像是与生俱来就会似的。缝补丁是门手艺,手艺高和水平差的人缝出来的就是不一样。人们往往能从衣服的补丁上看出这家的女人是不是心灵手巧。

《缝穷的与洋车夫》 李 聪 绘

    缝补丁首先要选好补丁,也就是补的那块布,色彩要搭配谐调,质地、面料要尽量一致。要找跟衣服裤子颜色、材质绝对相同的布料很难,所以就要两就和,尤其是颜色不能相差太多。此外,就是讲究针脚。手艺高的,缝的针脚匀称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块补丁。大多数人缝的补丁都单摆浮搁,手艺高的好像是把补丁“嵌”到衣服里,所以,补丁反倒能起到装饰、美化衣服的作用,就像现在有些时装,故意在袖子上缝两块布似的。我有一个姓沈的发小儿,他父亲是个手艺非常高的裁缝。过去的裁缝,不仅能量体裁衣,还会亲手缝制各式衣服。会做衣服的人缝出来的补丁当然与众不同。有一次,发小儿穿着带补丁的蓝色衣服到我们家玩,我妈居然没发现上面有一块补丁,还以为是蓝墨水染的呢。

特殊的年代与荒唐的补丁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岁月里,穿带补丁的衣服这个生活细节居然和“政治觉悟”“阶级立场”扯上了关系,谁不穿带补丁的衣服谁的思想就有问题,会受到歧视和批判。

    我上中学时,跟我的母校相邻的学校,有一个爱美的女教师,就因为穿没补丁的衣服,被人写了“大字报”,说她身上有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这个词儿我琢磨了很长时间,“香风”和“臭气”怎么会掺和到一块儿呢?后来,一个语文老师给我解释了这个疑惑:“资产阶级的香风是指香水,闻着香,思想却是臭的。”“跟北京的臭豆腐正好相反。”我笑着对他说。“你倒是蛮有想像力。这能联系到一起吗?”他也笑着说。其实,这位老师也困惑,知道自己是在瞎解释。那位不穿补丁衣服的老师被人贴了“大字报”,感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有些无地自容。于是,她拿着衣服找到了我的发小儿的父亲,请求老裁缝帮忙缝两块补丁。好好儿的衣服,非要缝两块补丁,这让老裁缝感到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在这位老师的衣服上缝了两块补丁。几天后,这位老师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来到了学校,贴“大字报”的人看了便无话可说了。这位老师本以为有这两块补丁就可以过关了,没想到,有一次,老师们在一起开会,一位老师看她衣服上的补丁像是嵌在了衣服上,便夸她针线活儿做得好。谁知这位老师实在,告诉她这是老裁缝的手艺。那位老师一听这个,问了老裁缝的地址,去找老裁缝做衣服。这位女老师跟老裁缝聊天时,聊起那位老师衣服上的补丁,老裁缝把那位老师在好衣服上缝补丁的事儿当笑话说了出来。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转过天,她便把这件事给揭发了。给那位老师贴“大字报”的人,知道她缝假补丁的事以后,把这件事上升到了“阶级斗争”的高度。这位爱美的老师不但被更加猛烈的批判,而且受了皮肉之苦,要不是当时的领导出面制止,这位老师还不知会遭什么罪呢。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8年1月12日 总第3168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王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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