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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服

作者:刘一达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8-07-09 星期一

刘 鹏/供图

 工作服成了“逛衣”

    工作服,现在也叫工装。一般来说,只有工作的时候,人们才穿工作服,下了班,您得换自己的便装。在今天,这是常识。但是,倒退40多年,在北京,人们不但上班穿工作服,而且下班也穿,工作服几乎成了时尚的“逛衣”(北京方言:出门逛街穿的衣服),甚至一度同时具备“正装”“礼服”的功能。这里说的工作服,专指以劳动布为面料的工作服。劳动布工作服怎么成了北京人的“逛衣”呢?今天的人们会觉得有点儿荒唐可笑,但这些都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的真实经历。曾经有许多年,穿衣戴帽这种本来属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事儿,却被人为地、畸形地赋予了“政治”意义。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普通人的举止言谈、吃喝穿戴都是有“阶级性”的。工人穿的工作服顺理成章地成为工人阶级的标志,劳动布工作服也就成了“逛衣”。

    劳动布是粗纺布,以深蓝色为主,面料类似牛仔裤的料子,但不如牛仔裤的面料细腻、结实。因为劳动布有隔热的功能,曾被专门用作炼钢工人工作服的面料。196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0周年大庆举行群众游行时,产业工人游行方队统一穿的就是这种劳动布工作服,在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于是,这种样式的工作服,便成了工人阶级的代表性服装,各行各业的工人纷纷效仿。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几乎所有工厂的工人都穿这种款式的工作服了。不过,当时棉布供应紧张,不可能所有工人的工作服都用劳动布做面料,所以,当时的工作服款式虽一律、面料却有劳动布和平纹布之别,而以劳动布为正宗。劳动布工作服,代表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社会地位,代表着以朴素为美的时代审美标准。当年,有不少新婚夫妇双双对对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走进照相馆照结婚照。您穿着劳动布工作服到茶叶店买茶叶,售货员都对您高看一眼。

    我穿上了“革命的衣钵”

    我是“70届”(即1970年)初中毕业生,因为在我们上头的4届初、高中毕业生都前后脚儿“上山下乡”了,到我们毕业的时候,全国工矿企业急需生力军,所以,我们这届学生大部分都留在城里,招工进了工厂。当时,当工人是十六七岁的我们所能预见的最光明远大的人生道路,人人渴望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个个期盼穿上劳动布工作服。1970年12月20日,北京市二商局系统在我们学校招10个学生,其中有我。我去的是二商局下属土产公司的木制品加工厂,在木制品加工厂,我被分到了木炭车间烧木炭。虽然活儿又苦又累,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上班的第二天,我领到了一身工作服。

    领第一套工作服的情景,让我至今难忘。我所在的车间有40多名工人,平均年龄50多岁,还有50多名临时工,平均年龄也在40岁以上。跟他们在一起开会,真有一种暮色苍茫之感。车间里的工人几乎都抽烟,抽不起卷烟,除了烟袋锅子,就是自卷的“大炮”,置身会场,仿佛钻进了烟筒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流眼泪。车间主任姓董,个子不高,方脸大眼,面色黝黑,手里永远拿着一个笔记本,嘴上叼着一个小烟斗,有时冒烟,有时不冒烟,说话语气低沉,一脸庄重。发工作服之前,主任拿着笔记本,先讲了一通“树立理想,努力工作,接好革命的班”之类的道理。主任讲完道理,拿起工作服,对我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年轻人说:“知道要发给你们的是什么吗?它不是普通的衣服,是工作服!工人阶级的服装。确切地说是革命的衣钵。”主任的这几句话让我的心悬了起来:工作服不是衣服,是“革命的衣钵”?难道穿上这衣服,就有了“衣钵”,就成革命者了吗?我心里正犯嘀咕,主任已经开始发工作服了。他把工作服交给我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异常庄重。“穿上它吧!”主任握住了我的手,神色凝重地对我说:“光荣呀!穿上这身工作服,你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了!”“真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衣服都给你了,还会有假吗?”主任宽厚地凝视着我笑了笑。领到工作服的当天,我兴奋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穿上工作服,直奔照相馆照了一组照片。

    我的工作服不是“劳动布”

    有一天,我穿着这身工作服,在西单碰见了两个中学同学。他俩出身好,属于“根红苗正”的,毕业后都分到了一家知名钢铁企业,身上也穿着工作服。俩人看了看我穿的工作服,讽笑地说:“穿这身衣服还满大街逛呢?”我感觉到他俩的嘲讽,问道:“怎么了?这不是工作服吗?”“工作服是工作服,但你穿的不是劳动布的,懂吗?”其中一个同学说。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穿的工作服是劳动布的,而我穿的却是平纹布的。“平纹布的难道就不是工作服吗?”我不服气地说。他俩哈哈大笑起来。“麻袋片做的也是工作服。”一个同学刻薄地说。

    原来,当时只有工业口的工厂才发劳动布工作服,我所在的是商业部门所属的工厂,没资格享受劳动布工作服的待遇,所以,在这两个同学看来,我穿着平纹布的工作服,不是“正宗”的“工人阶级”。由打这两个同学把我穿的工作服踩咕一通儿之后,最初穿工作服的那种心气儿大大地打了折扣,总觉得“平纹布”在“劳动布”面前矮半头,穿着它好像离“工人阶级”还差一截似的。

    其实,“劳动布”歧视“平纹布”,只是某些“劳动布”唯我独尊的心理在作祟。只有产业工人才发劳动布工作服,而当时产业工人是“工人阶级”的主体,所以,他们当中有些人由此产生了高人一头的优越感。实际上,老百姓并没有这么复杂的想法,他们朴素地认为,只要穿上工作服,都是“工人阶级”。

    在厂子上班的时候,我常问我师傅:“咱什么时候能换成劳动布的呀?”“瞎子磨刀——快了。”师傅说了一句俏皮话。快了?快了是什么时候呀?转过年发新工作服时,依然是平纹布。那几年,我一直盼着厂子发劳动布工作服,但直到我离开那个厂子,“平纹布”也没变成“劳动布”。有一次,我跟管发工作服的老耿师傅聊天,他告诉我,想换劳动布工作服的人很多,但劳动布料供应紧张,改发“劳动布”得市劳动局批。看来,要想让“平纹布”改头换面,还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离开那个厂子后的第二年,厂里发了劳动布的工作服。但这个时候,劳动布工作服已经不是时髦的“逛衣”了,夹克衫开始流行起来。

    工作服退出时装界

    20世纪80年代中期,劳动布工作服悄然退出“时装界”,除了上班,大多数人平时很少再穿着工作服上街。那几年,在年轻人中曾流行过瘦裤腿、肥裤脚的“喇叭裤”,但没几年就被牛仔裤取代。

    牛仔裤刚流行时,有一次,我在街上骑车碰上了当年在工厂时的总务老耿。他已经退休,满头白发,还穿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手里拎着鸟笼子,刚从公园遛鸟儿回来。“您这还是在厂子时候的行头呀?”我上前跟他打招呼。“这叫时兴,爷儿们!”他笑道。我打趣他:“时兴?人家那叫牛仔裤,您这是劳动布工作服。”“嘿,一样的布料,叫法不同就是了。”他笑着说。“一样的布料?”我有些糊涂了,劳动布怎么跟牛仔裤的布料比呀?“你说他们那牛子裤,跟咱们的劳动布不是一个娘养的吗?瞧瞧,比比,哼,我看他们那布料,还未准有咱们这劳动布的料子好呢!”他成心把牛仔裤说成牛子裤。我心里笑他:居然把劳动布工作服跟牛仔裤相提并论,牛仔裤是从“世界头号资本主义国家”美国引进的,劳动布工作服曾是“革命的衣钵”。这要是倒退几年,谁敢这么说?时代变了,一切都已经翻篇儿了。今天,劳动布工作服已经进了博物馆,谁还会计较这些呢?话又说回来,还有谁记得劳动布工作服的那些事儿呢?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百姓衣着朴素而略显单调。 刘 鹏/供图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8年7月6日 总第3242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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