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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战地的“业余新闻记者”黄仁宇

作者:黄 颖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9-06-10 星期一

    很多读者认识美籍华人、历史学家黄仁宇(1918-2000),是通过他所著的《万历十五年》一书,进而知道讲述历史还有这么一种方式,看待历史还有这么一种视角。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位蜚声海内外的史学名家,早年还有过一段投身中国远征军的戎马生涯。而这段短暂、独特的从军经历,对黄仁宇后来的人生思考和创作理念产生了重要影响。

成为战地前线观察员

 
青年黄仁宇

    1936年,黄仁宇考入天津南开大学电机工程系。全面抗战爆发后,他放弃仅读了一年半的大学学业,报考军校,从军报国。1938年,黄仁宇考入成都中央军校。毕业后,他在国民党陆军第14师任排长和代理连长。1943年,黄仁宇受命由重庆飞往印度,参加中国驻印远征军,任新一军上尉参谋,参与新一军总部的筹建。后来,他又参与了驻印远征军反攻缅甸的行动。在缅北战地,喜欢写作的黄仁宇开始撰写战地通讯,成为一名前线观察员,被同事们戏称为“业余新闻记者”。在此期间,他撰写了10余篇战地报道,其中有8篇在当时中国最负盛名的《大公报》上发表。

    回忆在缅北工作和生活的那段时间,黄仁宇说:“这绝非我生命中的不愉快经验。……我对密支那的报道长达一万两千字,在报上连载了四天。单单这篇文章我就领到三百卢比的稿费,相当于七十五美元,我一辈子从没领过这么多钱,接近一个上尉五个月的卢比津贴。”由于年轻气盛,黄仁宇有时会冒险出入无人地带,作战也英勇。1944年5月,他在密支那战斗中英勇无畏,腿部负伤,因此,获得了一枚海陆空军一等奖章。

    当时,黄仁宇所在的部队中并没有战地前线观察员的设置,国民党军队中也没有允许或鼓励军官出版战地通讯的经验和先例。但为了成为前线观察员,获得独特的观察视角,黄仁宇颇费了一番功夫。他在回忆录《黄河青山》中这样描述:“我不能说,我在真空地带为自己创造出一个角色。不过,一切都来得很自然。”最初,黄仁宇想让驻印军队联合指挥部认可他担任助理情报官。他认为,即使中方总部没有指挥权,也应该可以让几名下级军官到前线去,强化情报报告,因为当时前线并没有中方情报官。但美方总部的情报官小史迪威中校否决了这个提议,他认为前线已经有太多情报官,而且中方的无线电通讯密码不够完善,在还没搜集到情报前,可能就已经把情报泄露给敌军了。黄仁宇和他的同僚们最终决定不经过指挥部的允许,直接采取行动。为此,他请求密码专家秦少校专门为他制作了一套特殊的密码。结果,在没有得到正式派令的情况下,几天之内几乎所有的中方将军和上校都知道了“黄仁宇”这个名字。这是因为当时前线中方各级将领虽然受联合指挥部的指挥,却担心他们和中国上层的关系会因此中断,所以他们非常欢迎黄仁宇的到来,并且把他看作是中国驻印度军队最高将领郑洞国将军的特使,而不是到前线执行参谋任务的下级军官。

    这种不得已之下的铤而走险,反而使得黄仁宇获得了更大的行动自由。在前线,他受邀与中方师长共进早餐,指挥官们还派专车来接黄仁宇到前线采访。慢慢的,郑洞国将军总部对这类邀请也有了响应,逐渐了解到派代表到前线是非常必要的,这样的举动可能比单纯搜集情报更重要。虽然郑洞国并没有负责战场成败的责任,但是对重庆当局来说,他是中国驻印度军队的最高将领。中方军队有根据自己的观察来撰写军情报告的需要,而且由于这不涉及指挥决策,由下级军官来实施更加恰当,可以灵活机动,不致惊动指挥部,所以黄仁宇“前线观察员”的身份特别重要。

    就这样,黄仁宇做了近一年半的前线观察员。最初,中方前线观察员的军情报告先送到中方指挥部所在地雷多,让郑洞国的高级幕僚修改,而后再送到重庆,有些部分经过整理后,会编入月报,让蒋介石过目。随着战事的持续进行,前线观察员也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前线观察员以郑洞国的名义发送无线电报,通常每两三天发一次,副本则送往雷多,其他专门情报会做成报告送到总部,由郑洞国定夺。随着前线观察员的任务越来越复杂,总部还派了一位密码人员专门提供协助。后勤中心也对前线观察员的工作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前线部队甚至打算给前线观察员提供专门的勤务兵。多年以后回想起这段特殊的军中岁月,黄仁宇仍然认为这“都是生命中令人满意的回忆”。

形成独特的写作风格

1943年,中国远征军军令部拟中国驻印军缅北作战计划(部分)。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

    作为前线观察员,为了凝聚意志力,在报道中黄仁宇必须强调光明面,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自有定见和癖好”——那就是要在文字里注意多写营以下的行动,而极力避免涉及高级长官,并且尽量以亲自在战斗一线的耳闻目睹为限。黄仁宇在他的第一本书,即缅北战地通讯作品集《缅北之战》的“代跋”里谈及坚持这种战地通讯写作癖好的理由:“我很羡慕很多美国记者的办法,他们的战地通讯,不提及战略战术;他们自己和第一线战斗兵共同生活,晚上睡自己掘的掩蔽部。所以他们的文字,是战斗兵的行动、战斗兵的生活与战斗兵的思想。战地通讯里有这一点艺术的忠实,特别值得玩味;我们高兴看战斗正在进行的画片或电影,也是基于同一的爱好。”因此,他笔下的缅北战场有硝烟味,有枪弹声,有极强的代入感和感染力。

    这十几篇通讯无法系统地将缅北各战役一一描述,但还是保存了几场战斗的细节,包括两次战车攻击,一次飞机轰炸,一次负伤和几次步炮兵的战斗。

    缅北之战对黄仁宇的人生观显然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正像他在《八月十四日》这篇报道中所写:“军人的生活像一团梦,整个人生的生命又何尝不像一团梦!”后来,黄仁宇在他的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每天都目睹有人被炸断腿,头颅大开,胸部被打穿,尸身横在路边,无人过问,在战场上看到的人类痛苦不知凡几。但是,当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生命降格成为偶然的小事时,个人反而从中解放。战争带领人们进入生命中稍纵即逝的重重机会及无比神秘之中,因此,战争无可避免会引起各式各样的情绪及感怀。”在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出黄仁宇对人性的体悟,和此后成为他学术思想特征的“大历史观”格局。

    在黄仁宇的战地报道中,记录了很多令人动容的瞬间,比如在《拉班追击战》中这几段描写:

    “在某一处工事之前,相持达几十分钟,某无名勇士一时奋起,自愿与敌人同归于尽,以五指紧握着已经发烟的手榴弹伸进敌人的掩体内听候爆炸,终于将藏匿在内的四个敌人一一炸毙。”

    “攻击北岸一处碉堡时,张长友上士遍身束缚手榴弹冲入敌阵。这种高度的牺牲精神,不仅使敌官兵感到震慑,盟邦人士亦为之惊骇。”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一点一滴,落得非常愁惨,我冒雨跑到那位班长的新坟上去。林缘附近,士兵们正在砍着树木,增强新占领的阵地。刚才用作迫击炮阵地的地方,现在只剩得纵横散放的弹药筒和刺鼻的烟硝味。前面很沉寂,只有几门小迫击炮和小炮,为了妨碍敌人加强工事,半分钟一次的盲目射击着。阵亡者的武器,已经给战友们拿去了,坟旁只剩着一个干粮袋,里面还剩着半瓶防蚊油……雨落得更大了,一点一滴掉在阵亡者的新坟上……”

    黄仁宇笔下的缅北战地通讯,既有纤毫毕现的观察,又有带着温度的思考。尽管是纪实报道,但读者已经可以从中深刻感觉到黄仁宇的小说笔法:每篇文章有情节,有鲜活人物,有高潮迭起的戏剧性发展,有作者的感慨与反思。从中可见,黄仁宇日后深具魅力的历史写作方式其来有自。

战斗中的中国驻印远征军士兵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9年6月7日 总第3383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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