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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苛的训练 开明的态度

——“报学两界富豪”成舍我的教子之道

作者:张建安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9-07-22 星期一

    笔者曾在北京方庄拜访过一位老人,她是著名诗人、鲁迅文学奖的获得者,其经历颇具传奇色彩,这位老人的名字叫成幼殊。当我们面对面交流时,成幼殊所谈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父亲以及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她的姐姐成之凡曾三次参加法国总统竞选,她的弟弟成思危曾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她的妹妹成嘉玲曾担任东吴大学商学院院长、世新大学校长,她的另一个妹妹成露茜曾是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终身教授、台湾《立报》发行人兼社长。这一家的5个子女,每一位都是了不起的卓越人士,可与梁启超众子女相媲美,而他们的父亲也是一位响当当的风云人物——成舍我。

    1979年,成舍我与二女儿成幼殊(左二)、儿子成思危(左四)、三女儿成嘉玲(左五)、幼女成露茜(左一)在美国合影。

    名报人 有风骨 很俭朴

成舍我80岁自寿诗

    成舍我是中国近代著名报人,在中国新闻史上享有很高的声望和影响。说起他,民国时期的报界人士多称其为“成老板”。成舍我白手起家,不仅创办《世界晚报》《世界日报》《世界画报》《民生报》《立报》等多份发行量巨大的报纸,还创办了北平新闻专科学校。成舍我堪称报界、学界数一数二的富豪,张恨水、张友銮等民国报界大腕,都曾在他的报社工作。他的个性也非同寻常,极有风骨,曾因所办报纸揭露国民党政府官员腐败,遭受当时最高政府的打压。但即便本人被关押、报纸被迫停办,成舍我也毫不妥协,面对国民党派来游说他的人说:“我相信,最后胜利必属于我。因为我可以当一辈子新闻记者……”

    成舍我十分俭朴,甚至达到严苛的地步。他可以花巨款购买最先进的印刷设备,但自己每天却驾驶着一辆台湾产的旧车。他对子女的要求也很严格,以至于他最疼爱的小女儿、非常优秀的成露茜,在得到父亲对自己肯定的话后说,她等父亲这句话已等了几十年。

    成舍我对子女的教育是相当独特、也是非常具有启发性的。

    要自强 要自立 很严苛

    成舍我教育子女的方式,与梁启超截然不同。梁启超教育子女时,和蔼可亲,而且总是把子女们叫到一起,给子女写信时也常常合在一起。成舍我对子女的教育既慈爱、又严格。不过,成舍我与梁启超的父教也有相同之处:他们都是言传身教的好父亲,总是鼓励孩子们要自强,有错误要及时纠正;要自立,不要依赖父母。在这些方面,成舍我的力度比梁启超更要大。

    有一件小事,成幼殊一辈子都记得。她说:“在南京《民生报》时期,有一次,我把一盒火柴洒了一地,父亲叫我捡起来,我不听。父亲就用他的大手使劲握住我的手,厉声说,‘捡起来’。最后我含着泪乖乖地照办了,好像也由此开始懂得什么是纠正错误。”

    成舍我爱好古诗文,有时独自吟诵,成幼殊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学,但成舍我要求女儿用白话文作文。成幼殊上英文女校之初,英文底子很弱,成舍我便请人帮女儿补课,还教女儿硬着头皮“啃”课本。她知道这是父亲勤学的方法,因此也勤学起来。

    小时候的勤学,往往会造就一个人一生自强不息的精神。成思危4岁时,成舍我便开始教他读唐诗;6岁时,给他讲《资治通鉴》中的故事;9岁时,每天教他背《资治通鉴》,还常做讲解。对儿女们来说,更重要的是,父亲把“自强不息”作为庭训传承给他们。成思危曾回忆:“我12岁生日时,父亲送我‘自强不息’4个字,当时年少,不懂内涵,只知努力做好事、读好书。经过人生起伏历练,才了解这四字深义,应是‘逆境时不沉沦、顺境时不懈怠’,前者相对还容易做到,顺境时不懈怠就很难了。父亲的训诲影响了我一辈子,后来在我女儿12岁生日时,我同样送了‘自强不息’4个字给她。”

    成舍我还在儿女们很小的时候,就培养他们自立的精神,有时严苛到常人难以接受的地步。成露茜是成舍我的幺女,最受成舍我疼爱。成露茜幼年时,父亲一回家就会说:“我的小露茜呢?”她上小学三年级时,成舍我特地把她叫到书桌前,悄悄地说:“爸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花生、酱豆腐干和绿豆糕!藏在书柜第三格的后面,你自己去拿……”此后,这便成了父女俩的小秘密。成露茜每天放学回家,总会蹑手蹑脚地溜到父亲书房,找父亲给他藏着的小点心。可是,即便对如此宠爱的小女儿,该培养她独立、吃苦能力的时候,成舍我一点也不含糊。成露茜在纪念文章中这样回忆父亲:

    您的节俭是有名的。所有纪念您的文章都提到这一点。有的敬佩,有的不以为然,有的能理解而不能同意。而我们作子女的,对您的节俭也有一些矛盾的情绪。

    我和姐姐的北一女绿制服洗得都快发白了,黑裙子上也打了补丁,您还认为能穿就不必做新的,要做就自己出钱。

    我们从小学起就要自己赚零用钱,十分羡慕同学们与生俱来的向父母拿钱的权利:起初是替您剪贴报纸资料,一张一分钱,后来抄稿子,抄五百字才五分钱,真可谓是“廉价童工”了。

    您给我们每人一个小存折,上面写着“父亲银行”四个大字,账目分明,随时可以提取,从不过问用途。

    我们在北一女和台大期间都是亦工亦读,在那时候的同学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以后我到美国求学,身兼数职不以为苦,这和父亲从小给予的训练是分不开的。

    很开明 不干涉 很慈爱

    成舍我对子女们的教育有许多看似很矛盾的地方。一方面,他在儿女们很小的时候,就严格地训练他们自立,不能有任何折扣;另一方面,在儿女们面临重大选择时,他又是非常开明,非常尊重、支持儿女们的选择,给他们最大的自由。

    1950年,成舍我与王云五、卜少夫、左舜生、徐复观等人筹办《自由人》三日刊。1951年3月7日,《自由人》创刊,成舍我任社长兼总编辑。这个时候,他16岁的儿子成思危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决定返回大陆。成思危的母亲希望成舍我予以阻止。于是父子俩进行了一次交谈。在这次交谈中,成舍我认真地听完儿子的想法后,表示不干涉他的选择。随后,成思危便独自回到大陆。对于父亲的这种态度,成思危非常感恩地称:“1979年我与他(成舍我)见面时,他说对子女实行‘三不干涉’政策,即一不干涉子女的政治倾向,二不干涉子女的职业选择,三不干涉子女的婚姻家庭。我想,正因为他对子女志向的尊重,使得我们5个子女各有发展和成就,从而也体现了他对我们最深沉的爱。这样开明的父亲恐怕在当今世上也是少有的。”

    成舍我对儿女的教育很严苛,总要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不依赖父母。可是,这一态度并不是死板的,成舍我归根到底是一位“严厉的慈父”。

    1981年,成思危面临第二次人生抉择。已在化工领域有所成就的他,决定赴美国改学工商管理。因为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更需要管理人才。这件事得到了成舍我的大力支持。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进修管理科学一年后,成思危给父亲写信,说自己已经拿到奖学金,决心读一个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但需要父亲支持他的生活费。成舍我立即回信:“你需要的钱,在我虽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但为完成你的学业,决如数筹付。”此后不久,成思危的表姐黄钰赴美探亲,见成思危的生活条件很差,回去后就对成舍我说了。成舍我又给儿子去信:“如果因住的地方你不能自己做饭,以至每顿只能吃面包,影响健康,那就应该早日搬迁,租金纵稍贵,也不必顾虑。”这样的支持,对成思危非常重要。

    从小崇拜父亲的成露茜,一直非常渴盼父亲的称赞。然而,成舍我从来不怎么称赞自己的儿女,不仅不称赞,还常常 “一盆一盆地泼冷水”。成露茜小时候就很优秀,常受到长辈们的称赞,而成舍我则总说:“这不算什么,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成露茜以优等成绩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亲朋好友们知道后纷纷致贺,成舍我却对欢天喜地跑来告诉他的成露茜一笑,说:“这有什么稀奇?还不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成舍我的儿女们从小就听惯了父亲这样的话:“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成绩算什么?我16岁就做编辑,20多岁就办报。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可以说,成舍我是非常善于给儿女们“浇冷水”的。越是这样,成舍我倔强的儿女们越是渴望得到他的肯定。

    1985年,成露茜在美国洛杉矶获颁“教育女斗士奖”。颁奖典礼举行之前,有特派员采访她,对她的成长背景十分好奇,成露茜侃侃而谈,说得最多的就是父亲要求她自强不息的家训。1989年,世新专校想要改制成学院及大学,成舍我要成露茜返回台湾协助改制。为了让父亲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成果,成露茜没白天、没黑夜地工作,直至学校改制成功。对此,世新专校的董事们都很高兴,纷纷称赞成露茜,成舍我也非常高兴,说:“露茜的确有敬业精神,交给她做的事我可以放心,她绝不马虎。”听到这句话后,成露茜感慨万分,忍不住泪流满面,将自己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股脑儿向父亲倾诉出来。成舍我安静地听完女儿的倾诉,慈爱而坚定地说:“爸爸总是爱你们的。要是没有我这样的教导方法,你哪里会有今天?人总是要自强不息,不能有任何自满的心态,尤其是当你年轻的时候,如果什么都说你好,那你还会自求上进吗?”这些话道出了成舍我真正的教子之道!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19年7月19日 总第 3401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李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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