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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昭明日月”

——百年前菲律宾华侨黄开物的“与妻书”

作者:郑宗伟 刘伯孳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0-02-14 星期五

    古语说,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在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关系中,我们的祖先一向十分重视夫妻之道。虽然有父母、兄弟、子女,但夫妻才是家庭的核心,良好家风的养成也由此发端。尽管华侨们漂洋过海、背井离乡,但他们深受中华传统文化影响,不曾忘记肩上的责任。华侨们会以侨批的形式将钱款和物品寄回家乡,奉养双亲、提携兄弟、哺育儿女。而留在家乡的妻子,则要代替丈夫祭祀祖先、侍奉翁姑、教养子女。当时,“男人出洋、妇女在家”是华侨家庭的普遍现象。彼时,侨批便成为夫妻之间沟通情感、交流思想的重要载体。

大胆表白显诚心

    在有关菲律宾华侨黄开物的侨批中,大约有100封是寄给妻子林氏(林选治,福建东山人)的。黄开物与妻子林氏通信十分频繁,字里行间彰显了华侨传统的家庭观念,流露出夫妻之间的深厚感情。

    1914年,关于菲律宾华侨黄开物返回家乡及儿子照料等事宜寄给妻子林氏的侨批。 福建省档案馆藏

    黄开物寄给妻子林氏的侨批主要有3个时间段:即1903年7月至1905年7月、1907年1月至1911年6月、1913年7月至1916年3月。黄开物寄给家中的侨批,不仅有维系家庭日常开销的生活费,还有布、椰油、玻璃瓶、童子毛纱袜、铜汤匙、铜锁、雪文(肥皂)等用品。这些侨批大部分是通过批局寄送,少部分由水客寄出。

    1914年4月7日,黄开物给妻子林氏写了一封侨批,批中说:“夫妇之情套文弗叙。谨启者,近接来信谓予每信云,欲携汝来岷乃是虚伪骗之术,又云欲娶番婆亦是,欲携女婢进岷作管,言明何必相欺,云云。似此不以予言为实,未免夫妇之情尚未深惬,故致起相疑之状。窃谓予自娶汝过门,秉心未有他意,故作客岷江十余年,全无涉及花柳,此其人皆知,此心昭明日月。今以思欲久住外域,是以每信问尔能否仝予进岷,而汝推东诿西,致予未敢实行。”和许多两地分居的夫妻一样,妻子林氏有自己的担心,怕丈夫欺瞒她,在海外另娶他人。黄开物则在批中大胆表白心意,让妻子林氏放心,他来菲律宾十几年,从不寻花问柳,并一再表示,自己在异国,就像“作客”一样,心在故乡。

思想开明弃陋习

    当时,黄开物作为较早接触外界新思想的人士,曾多次让妻子林氏松掉缠绑的小脚。在他看来,裹小脚的旧习与日新月异的社会风尚格格不入,而放足则是好处多多。例如,他在批中写道:“今者,愚欲与卿相商一事最利便于卿,何也?放足是也!放足之益实有数层,行路免艰难也;出外舟车免畏怯也;操作得自由也。有此三利而无一害,卿何妨而不为?”“而前书劝告贤内放足,未稔肯行否?祈再三思。”“而汝放足一事,切当实行,万勿徘徊。”“而尔放足一事,至今尚未实行,何置吾言如不闻耶?实在可叹!”最初,黄开物不厌其烦地劝导妻子,然而林氏对于放足一事不理解也不愿意。他在批中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开始的好言相劝到后来的厉声斥责。可见旧观念在林氏心中根深蒂固以及黄开物对于放足之事的执着与坚定。

    按照传统习俗,从海外寄到家乡的侨批侨封上一般不写女人的名字,而是书写家乡至亲的名字,内信再写明给妻子。目前所见的黄开物寄给妻子林氏的第一封侨批,是1903年7月6日从菲律宾马尼拉寄出,该批封上写有“家父黄光泮转交拙荆林氏妆次收启”字样,内信是写给林氏的。有时还会出现写亲戚名字的批封,实则也是给妻子林氏的侨批。除此之外,虽然有不少批封上没有直接写妻子的姓名,但出现了很多“拙荆林氏妆次”的批封。这在当时算得上是比较开明的做法了。

    1910年8月6日,黄开物写给妻子林氏的一封侨批中提到了移风易俗之事。“昨接来函,谓令祖母仙逝,愚亦不觉惨然而怜贤内之情也。但死者不可复生,宜节哀顺变,是所原望。至于丧事你稔家之有无,今令祖母家如悬罄(磬),实宜撙节开用,切勿任意铺张。以顾目前之俗誉,为识者笑。况浮屠(请僧即俗做功德也),三代所未有,而彼时圣贤相继而出,至汉明帝而有西方迎佛骨而佛教以兴,至梁武帝而始盛,即中国之害亦愈烈。佛教既盛,而入教为徒者,非士非农非工非商,实一游手好闲之辈,不得不托人死功德为名,以谓能超渡(度)幽魂出地狱而登天堂耶,世人信以为真,相延不变。嘻!愚孰甚专,谨告数言以破迷途。”在海外饱受新思想洗礼的黄开物,对于给去世的亲人做功德等中国传统丧葬习俗中的陋习表示明确反对。

家国大事诉衷肠

    黄开物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在家乡的妻子林氏之外,就是两个小孩。他在侨批中多次提到有关孩子的照料事宜。比如,“目下秋末,内地天气渐冷,二小儿夜间须细心照料,儿脐腹间须用厚毛巾缠束,方为妥适”。“而二小儿切须细心照料。是午接来信,云及崇睿儿致疟疾之症,切宜延医调治,万勿置之度外,是此至嘱”。由此可见,黄开物是一个细心的男人,尽管漂泊在外,他也努力尽到父亲的责任。

    黄开物还会与妻子林氏谈论国家大事。例如,在1915年3月9日黄开物寄给妻子林氏的侨批中说:“目下吾国危如垒(累)卵,日本早起野心,欲顺欧洲酣战之时,无暇东顾,起而吞并中国,言之殊堪痛恨。今外地风声日急,谓日兵已入闽省矣,未卜内地有所闻否?想吾闽难免无危险之惨。至尔宜能体会予怀,切勿迷信神明。所付之项,须撙节用之,方有积粒。”黄开物着眼于国际形势,看出日本想要吞并中国的野心。同时也预见到,如日本入侵中国后,家庭的生活必将陷入困境。因此,信中从外部形势讲到家庭实际需要,劝导妻子林氏要节约开支而有所防备。

    虽然,黄开物让妻子林氏要节约开支,但对日常的人情往来费用还是给予有力支持。“至前日来书,谓及令外祖父年已老迈,数年来无做寿诞,本年令母舅意欲敬行并裁寿衣,而汝以祖孙情谊,又兼令先母已谢世,欲做一外衣以为其寿,并送寿龟寿金,当费十余元,云云。祈即主裁就是,然令外祖对汝十分顾爱,而开些资项理所应然。”

    对于其家族经营的恒美布庄状况,他也会随时告知妻子林氏,足见对林氏的尊重。这在当时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来说,尤为难得。1915年8月11日,黄开物在给妻子林氏的批中写道:“今年欧战影响,土产无价,市面益形寂寞。此时不论大小生意,俱受困难。咱因货色滞消(销),三兄在日尚侵借他人现项二千零元,兼以彼之受病医药等费,及汇票归唐二人,船租已开消二千左元,两共四千余元,一时难以抽还,因此日形拮据,虽欲强为开怀,其可得乎?”

    这些百年前温情脉脉的“与妻书”,向人们诉说着黄开物与妻子林氏的相处之道,成为那时千百万华侨家庭生活的一个历史缩影。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0年2月14日 总第3486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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