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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海外游学十八年的“读书种子”

作者:张建安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0-03-23 星期一

    陈寅恪出身世家,祖父陈宝箴、父亲陈三立均是维新运动时的重要人物,他们既有深厚的旧学功底,又有放眼看世界的胸襟,这对他的影响很大。陈寅恪自幼聪敏,在家塾、学堂中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底子;他嗜好读书,“髫龄时便无书不观”,对各种语言也非常感兴趣。13岁、15岁游学日本时,学习并熟悉了日语;20岁到25岁之间在德、法等欧洲国家游学时,精通了德语、法语、英语;28岁之后到美国游学时,学会了梵文、希腊文等。然而,对他而言,精通这些语言文字只是掌握一些基本的学习工具而已。陈寅恪更为关注的是如何使用这些语言文字汲取人类文化中的精华,将各国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参照,加深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研究。所以,他的学术研究是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灵魂。其早年的欧美游学生涯,也遵循着这一原则。

第一阶段的欧洲游学

    1909年下半年,20岁的陈寅恪由亲友资助,前往德国柏林大学学习。这段时间,他虽开始学习欧美文化,但兼治国学。1911年春,陈寅恪因脚气旧病复作,转地挪威后不久病愈。同年秋,他又转往瑞士苏黎世大学学习,并借转学之机游历法国,再经卢森堡进入德国境内,沿着莱茵河前往瑞士。10月,陈寅恪从外国报纸上得知武昌起义爆发,急忙从图书馆借来《资本论》阅读,因为他认为“要谈革命,最要注意的还是马克思和共产主义,这在欧洲是很明显的”。同年冬季,陈寅恪曾登上瑞士的恩嘉丁山顶并作诗:“每逢雪景辄探赏,何曾见此千玉堆。车窗凝望惊叹久,乡愁万里飞空来。”以此表达自己的思念祖国之情。

    1912年春,陈寅恪因资用不足返回中国,一年后再度前往欧洲,在法国巴黎大学学习。在此期间,他曾访茶花女墓。巴黎旧有选花魁的风俗,陈寅恪赶上了这件热闹事,当时他正巧偶然读到国内报纸,看到上面刊登有大总统要改为终身制的议论文章。因此,他戏作一诗对袁世凯进行讽刺。1914年春,陈寅恪应江西教育司司长符九铭电召,回南昌阅留德学生考卷。这便是陈寅恪第一阶段的欧洲游学。

    大体而言,陈寅恪分别在柏林大学、苏黎世大学、巴黎大学学习,曾在挪威、法国、卢森堡等地游历。不过,他当时游学的态度是从不关心学位,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听说哪所大学好、哪个教授好,就到那里去学习,学完了就换一个地方。以这种方式推测,他可能还去过不少地方。比如说,陈寅恪肯定曾到英国游学。因为在伦敦绘画展览会上看到中国新嫁娘凰冠后,陈寅恪伤国之情顿起,留下了“残域残年原易感,又因观画泪汍澜”的诗句。而他的侄子陈封怀后来也曾回忆:“我正在金陵大学农学院就读,他送了我一册原文本的《莎士比亚集》,据说是他以前在英国读过的,里面每个剧本后面都写有他的评语(是用文言文写的)。在那时,我们叔侄二人经常谈论欧洲各国的历史及文学等。他在欧洲,特别是对英、德、法语言文字学术,有了深入的理解。”

第二阶段的美国游学

    在1917年8月27日的湖南省《省公署各科科长预备出洋》文件中记载:“各科长员等,以谭公果坚决引去,预备辞职出洋者,闻有数人:总务科长林、教育科长熊、交涉股长陈,均有结伴同行之说。”这里面的“交涉股长陈”,就是指陈寅恪。

    陈寅恪曾有短暂的从政经历,但在1917年下半年,他便又将目光转向了学术。在争取到湖南教育经费的支持后,他于1918年冬前往美国,次年春入哈佛大学,学习梵文、希腊文等,开始了一段崭新而丰富的游学生涯。在这段时间里,陈寅恪有“三多”:即读书多、购书多、与朋友讨论多。

    到美国后,陈寅恪首先见到了表弟俞大维,由俞大维介绍,认识了吴宓,同时与汤用彤、梅光迪等人交往。这几人当时都在哈佛大学深造。吴宓是清华学校的高才生,1917年公费赴美留学后,先在弗吉尼亚州立大学学习,次年9月转入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研究比较文学、西方文学与哲学等,后来在中国开创了世界文学和比较文学的研究。他一心向学,瞧不起那些沉迷于外在诱惑的留学生,而对有学问、有见识的人则有超乎寻常的热忱。起初,吴宓认为汤用彤的学问最为广博,但与陈寅恪交往后,马上被其学问见识深深折服,驰书国内,称“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此后,陈寅恪与吴宓成为至交,过往甚密。吴宓有史家之风范,养成了认真写日记、写笔记的习惯,后来还自修年谱,陈寅恪这一时期的读书、购书、交游、作诗、讨论学问等诸多事情,便经常出现在吴宓的笔下。

《吴宓日记》书影

    首先是在读书、购书方面。吴宓1919年8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哈佛中国学生,读书最多者,当推陈君寅恪及其表弟俞君大维。两君读书多,而购书亦多。到此不及半载,则新购之书籍,已充橱盈笥,得数百卷。”《吴宓自编年谱》中亦称,“陈寅恪君之豪华,第一表现于购书。前言,此间只有梅光迪君购书甚多。宓购书,只计划为回国后讲授某门课程用者。读陈寅恪君则主张大购、多购、全购。陈君初到时,云:‘我今学习世界史。’遂先将英国剑桥大学出版之Cambridge Modern History(剑桥现代史)十余巨册全部购来……”

    而在交游、作诗方面,《吴宓自编年谱》中也有不少记载。其中一处这样写道:“(1919年)二月底三月初,南京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张昭汉女士自纽约来游康桥,即景作二绝句。……寅恪君读此诗后,遂作诗一首,兼赠梅光迪君。如下,‘乱眼繁枝照梦痕,寻芳西出忆都门。金犊旧游迷紫陌,玉龙哀曲怨黄昏。花光坐恼乡关思,烛烬能温儿女魂。绝代吴姝愁更好,天涯心赏几人存’。”而在这段记载后面的两句文字更有意思,也令人惊叹:“寅恪习惯,以诗稿持示宓等,不许宓钞存,立即自撕成碎片,团而掷之。但寅恪在美国所作之诗,宓皆能背诵。”

    在讨论学问方面,《吴宓日记》中也多有记述。其中,1919年11月11日写道:“午陈君寅恪来,谈印度哲理文化与中土及希腊之关系。又谓宓欲治中国学问,当从目录之学入手,则不至茫无津涘,而有洞观全局之益。”

第三阶段的德国游学

    

1925年,游学德国时的陈寅恪。

    1921年9月,陈寅恪离开美国,再次前往德国,入柏林大学研究院,研究梵文及东方文字学等。他为什么要两次去往欧洲呢?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提到过一个原因:“这些人以前是英美的官费留学生,大战后因德国马克正低,这些书呆子就转到德国去,大买德国的各种书籍,有的终日连饭都不好好的吃,只想买书……说陈寅恪和傅斯年两个人是宁国府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最干净的。”

    确实,陈寅恪在国外游学,主要研究的还是与中国有关的学问,国外的书籍是吸引陈寅恪的一大要素。1923年8月出版的《学衡》杂志刊登了陈寅恪的《与妹书》(节选),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我之久在外国,一半因外国图书馆有此项书籍,一归中国,非但不能再研究,并将初着手之学亦弃之矣。我现甚欲筹得一宗巨款购书。购就即归国。”

    这一次,陈寅恪在欧洲的游学时间为4年,仍然保持以往习惯,只是读书研究,不拿任何学历。他这种纯粹为学问而游学的态度,受到很多学者的推崇,并盛赞其为中国“最有希望之读书种子”。有些外国人也慕名拜访他。据说有一位荷兰人找到陈寅恪,见面后并不说话,坐了好一会才说了一句“孔夫子是一个伟大的人物”,然后站起来敬了个礼,就离开了。

    1926年,陈寅恪结束了长达18年的海外游学,没有带回任何学位,却成为清华大学国学院四大教授之一,培养出大量一流的人才,被誉为“大师中的大师”。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0年3月20日 总第3501期 第三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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