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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园画社多才俊

作者:特邀撰稿人 沈慧瑛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0-05-20 星期三

“鹤庐”牌匾

    怡园是过云楼主顾文彬、顾承父子建于清同治末年光绪初年的私家园林,是苏州园林的集大成者,也是晚清苏州园林的杰出代表。顾文彬辞官归里后,经常在怡园招待亲朋好友,举行雅集,如真率会活动等。顾文彬父子过世后,顾麟士发扬祖上传统,以书画家的身份频频在怡园举行雅集,最著名的当推怡园画社。怡园画社聚集了陆恢、顾沄、任预、吴昌硕等一批书画大家,他们吟诗作画,探讨艺术,使明清两代独领风骚的吴门画派呈现了最后的辉煌。

首任社长吴大瀓

    说起怡园画社,不能不提到吴大澂(1835-1902)。苏州吴氏是名门望族,出过状元吴廷瓒、吴钟骏,但吴大澂这支是来自安徽的普通读书人家。吴大澂的父亲吴立纲是一名国学生,迎娶了苏州名门韩崇之女,这为吴大澂家族发展提供了文化助力。韩崇是位古籍、碑拓、书画收藏家,工诗善书,尤其擅长金石之学,而吴立纲好朴学,亲自教授儿子们读书,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吴氏子孙得到良好的熏陶。吴大澂深受外祖父韩崇的影响,对书画艺术、金石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然学习四书五经、攻克八股文仍是他的头等大事。

    清同治七年(1868),吴大澂得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开启了仕途的金光大道。吴大澂先后在京城与地方任职,随着人生阅历的丰富,他的视野日渐开阔。但他20多年的官宦生涯,最可圈可点的,是他的爱国情怀与民族气节。光绪十一年(1885),吴大澂赴吉林参与中俄勘界交涉事宜,他据理力争,将沙俄擅自所立的“土”字界碑,移至现址,使我国边界线前移了8公里,重立“土”字诸界碑及铜柱勒铭,并收复俄国占领的黑顶子地。他在谈判过程中力争将图们江出口之地作为中俄公共海口,但争而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获得中国船可以自由出入图们江的权利。如今,吴大澂的花岗岩雕像伫立在吉林省防川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内沙丘公园北侧,供世人敬仰。吴大澂是位颇具实干精神与家国情怀的官员,当得知甲午战事爆发,时任湖南巡抚的他请求率领湘军出战,好友吴昌硕也追随其后,最后吴大澂因兵败而被罢官。

    比起那份鲜为人知的官场履历,作为书画家、金石学家的吴大澂,更为人们所熟知和关注的是他的书画、金石鉴赏修养及其收藏。他与顾文彬同为朝中官员,平时交往颇多,而顾麟士是顾文彬最为看重的孙子,他让这份通家之好得以延续。顾麟士以其自身才学与书画造诣接管过云楼后,陆续将顾文彬分到其他各房名下的过云楼藏品收购过来,并开始广泛收集古籍善本、地方文献,丰富了过云楼的藏品。光绪二十一年(1895)春夏之交,吴大澂以其影响力吸引了陆恢、顾沄、金心兰、倪田、吴昌硕等一批书画家,成立了怡园画社,他亲自出任第一任社长。此后,他们以怡园为活动场所,以过云楼藏品为教材,观摩、鉴赏历代名家作品,相互题咏,在提高自身艺术修养的同时,使吴门画派发扬光大。

    “清六家”王时敏、王翚、王鉴、王原祁、吴历、恽南田的作品代表了清代画家的最高水准,他们经常以作品相酬,如王翚赠送给王时敏12幅作品,恽南田在每幅作品上题记,王时敏将这包含了12幅作品的册页题为《趣古》。怡园画社的同道们也喜欢临摹古人作品,并相互赠送临摹之作。一次,顾麟士从朋友处借来《趣古》册页,共临了10页,吴大澂见后非常喜欢,以为水准颇高,就拿回家珍藏,后来这10页临摹之作传给了其孙吴湖帆。1918年仲秋,吴湖帆登门拜访顾麟士,请他题跋,由于顾麟士正好患眼疾,且没有记录恽南田的题记,遂婉言谢绝,表示他日再补。但顾麟士之后身体欠佳,再也没有补齐,仅题写二绝,表达心意:

寂寂陈根暝照连,平原莫报秣陵笺。

半生心醉耕烟叟,惭负光阴二十年。

回首林园结胜游,旧摹今尚属君收。

因缘十二应圆足,或俟名山暇豫秋。

    书生意气的吴大澂一心请命报国,却得到朝廷“永不叙用”的旨意,官做不成了,生活还得继续。他担任上海龙门书院山长,教书育人,挣些银子度日,实在过不下去就变卖收藏的字画、碑帖、古铜器,以贴补家用。光绪二十八年(1902),68岁的吴大澂辞世,同样被削职归里的翁同龢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后,于三月初十日,赠幛“一卧沧江”,并撰写挽联:“文武兼资,南海北海;汉宋一贯,经师人师。”

书画大家吴昌硕

    吴昌硕(1844-1927),浙江安吉人。他多才多艺,集“诗、书、画、印”于一身,被誉为“石鼓篆书第一人”。吴昌硕作为怡园画社成员,不仅与吴门同道志趣契合,更在顾麟士的帮助下,找到适合自己的绘画风格,成为一代大家。

    同治末年,吴昌硕就开始与吴门结缘,频繁来往于吴门,在此为友人书联、刻章。光绪初年,吴昌硕不仅是吴大澂的幕僚,还是他的金石挚友。两年后,吴昌硕又馆于侨居苏州的同乡吴云的听枫山馆。吴大澂、吴云都热衷于青铜鼎彝,吴昌硕在与他们的交往中获益良多,鉴赏了不同朝代的珍品,对其书法风格的形成大有裨益。数年后经好友潘钟瑞、潘志万引见,他拜访了丁忧在苏的潘祖荫,并为其刻“井西书屋”印章,潘祖荫也以金文拓片相赠,称赞他行草、诗文俱佳,吴昌硕因此得以“遍观潘所藏历代鼎彝及古今名家手迹”。从与这些人的结交可以看出,吴昌硕的苏州缘为他鉴赏书画、金石、碑拓提供了良好条件,开阔了眼界,提升了他的艺术水平。尤其是吴昌硕与顾麟士的相识相交,不仅使他从过云楼吸收了艺术养分,还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绘画之路。尽管吴昌硕与顾麟士相差21岁,但作为书画同道,二人惺惺相惜。棱伽山民顾大昌为顾麟士作《钟馗图》,吴昌硕应顾麟士之请欣然题《钟馗图赞》,时为光绪八年(1882)夏日,其时吴昌硕39岁,而顾麟士才18岁。怡园是顾氏的后花园,吴昌硕曾在光绪十二年(1886)春光明媚的时节游览怡园,并写下《游顾氏园林诗》:

藤走修蛇影,苔披古佛衣。

背亭山石夐,沙趣水风微。

绿竹媚当晚,春城晴见稀。

天涯魂欲断,蝴蝶故飞飞。

    当时,吴昌硕以书法、篆刻闻名于世,但绘画水平在同辈中并不出色,而顾麟士精通绘事,平时一水一石不轻易为人作。吴昌硕自嘲“画乱头粗服,无过问者。六兄(指顾麟士)嘫予用笔似雪个”。顾麟士作为好友,坦率地指出吴昌硕的笔法问题,并根据其特点,将家藏的八大山人朱耷的《白鹿》赠予他,希望他得以学习借鉴,寻找合适个性的画风。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吴昌硕以12年前任颐相送的《菊花图》转赠顾麟士。有一次,顾麟士购得山西寿阳祁寯藻的“鹤庐”二字,并以此作为室名,吴昌硕见之欣然题跋,称赞他“笔意遒劲,逼近涪翁。而吾鹤逸(顾麟士的字)固能洁其宫者,以此颜庐,庶表其拔俗冲霄之志乎!”

    1923年,适逢吴昌硕80大寿,苏州、上海的朋友纷纷为他祝寿。9月11日,周庆云、潘飞声、康有为、金松岑等皆以诗文祝贺他80寿诞,金松岑在《吴昌硕先生八十寿言》中称道:“安吉吴先生工为诗,工为书,尤工为篆刻,视其人璞玉浑金,无有追逐,独追逐艺事,能摄大化于心手间,与之为徒。其神完,其守固,其术高于当世,冥心达乎古初。”康有为称赞吴昌硕“篆刻高名海外知”。

    10月7日,上海《时报》刊登《寿人寿世之吴昌硕》,报道吴昌硕即将举办生日及其出色的艺术才华:“海上书画大家吴昌硕封翁,为浙东耆宿、吴下逸民,年届八秩,而精神倍觉矍铄,所作诗书画,神采奕奕,中东人士,得寸楮尺缣,视若球图。”上海文艺界况周颐领衔36人同启,定于10月10日在上海茧业公所为吴昌硕80寿辰称觞,吴氏子孙们“莱衣舞彩”。袁世凯次子袁克文与吴昌硕素有文字交,特以昆曲、京戏表演《小宴》,且邀请名伶白牡丹演《麻姑献寿》。吴昌硕希望革除俗例,以文字为寿,故友朋们纷纷以诗文、书画相赠。

顾麟士所绘山水

    苏州同人也在怡园为吴昌硕祝寿,顾麟士为其创作《南山苍翠之图》,并集苏东坡句为寿,祝愿他寿比南山:

海山兜率两茫然,任性逍遥不学惮。

戏著幼舆岩石里,奋衣矍铄走山中。

长松倒卧木中龙,瘦脊盘盘尚倚空。

欲掘茯苓亲洗晒,天教我辈一尊同。

    寿星吴昌硕以诗自寿,并撰联:寿届杖朝,铭并周书期不朽;歌惭奉爵,骚闻屈子能独醒。

画坛高手数陆恢

    陆恢(1851-1920),原籍江苏吴江,长期生活在苏州古城,与顾麟士等人相交往。陆恢自幼习举子业,因考场不利,遂专注于书画艺术,并绽放出夺目的光芒,成为晚清民国时期江南著名画家。陆恢因其书画才能而深得吴大澂、张之洞等朝廷大员的青睐,更与吴昌硕、顾麟士、金心兰等结下友谊,成为怡园画社中的骨干力量。

    陆恢寓居吴门时,经常见到嘉庆、道光年间画家们临摹的明代书画大家文徵明的画作,这些作品“类崇色泽”,致使他认为文氏画风即是如此。及至他结交顾氏,观赏到过云楼收藏的文徵明真迹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文大师“精诣自有所在,不当仅于色泽求之”。文徵明的作品被后世画家反复临摹,陆恢也是忠实的“文粉”,在不断学习中体会到文氏“天姿高旷,得石田绪论,复恣情于山水,间以陶镕其神趣。其精致处,草痕如发而坚劲如铁,故略施青绿,神采焕然”。陆恢的《江南春》《石湖春泛》《落花图》《文徵明惠麓图》都以文徵明为师,学习“衡山澹青绿设色”,但他最满意的还是《文徵明惠麓图》。从这点上讲,过云楼不仅滋养了顾氏家族的文化修养,更为书画同道们提供了学习的范本,使他们的艺术修为在相互学习与探讨中得以提升。

陆恢作品

    陆恢与顾麟士于光绪十二年(1886)夏日结识,两个年轻人因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几无日不以画理研求,互出所写,印证古人”。即便陆恢后来做了吴大澂的幕僚,奔走在京湘之间,但他们仍通过书信继续文艺交流。顾麟士认为陶渊明的“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之句,是他和陆恢相交数十年的真实写照。能成为画家者,不在于简单的临摹或创作,而在于研究画理,也就是研究绘画理论。顾麟士曾说陆恢先向刘子和学写生,后向任预学习山水,“皆有出蓝之誉”。其实陆恢是一位博采众长的画家,元、明、清大家的作品都是他学习的对象,“通六法,花卉、山水各极其妙”,并形成自己的风格。光绪二十二年(1896),朝廷召集海内外著名画家补绘元代王恽《承华事略》,陆恢“实总其事”,之后他称“书画过目,真赝立判”。他也是怡园画社中成名最早的一位,因其出色的鉴赏能力,曾被庞元济、盛宣怀邀请鉴定他们的书画藏品。

    陆恢离世后,顾麟士高度评价他钻研绘画艺术的执着:“每晤必及画理,能达古人之不尽,能正时流之积习,诚能画而更知画者也。”顾麟士与陆恢相识近40年,对其作品十分推崇,有一日当他看到陆恢的10幅遗墨时,感慨万分,称其作品“浓厚露爽,腴润见清,非有真力者曷克臻此”。

陆恢致顾麟士函 苏州市档案馆藏

    怡园画社云集了当时一批画坛高手,除吴昌硕、陆恢外,还有顾沄、倪田、任预、金心兰、任颐、沙馥、吴榖祥等人,他们以雅集为平台相聚一堂,吟诗作画,探讨艺术,增进才艺与友谊。光绪二十一年(1895)冬月,怡园画社举行第12次雅集,倪田、顾沄、金心兰、任预、陆恢、吴榖祥、吴昌硕、沙馥8人共同完成《鹤庐岁朝图》。时隔13年,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除夕,顾麟士检视这幅怡园画社同人的集体作品,不禁心绪澎湃,其时顾沄、吴榖祥、金心兰、任预都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挥笔题写五律:

一年又将尽,随分易桃符。

硕果有公等,芳疏生道腴。

健飞宋人笔,合写岁朝图。

客到每凝视,冬心铭座隅。

    怡园画社是晚清较有影响力的画家团体,它提升了画家们的水平,光大了吴门画派。这些画家中,有的长期生活在吴门,也有的侨居吴门,如吴昌硕等人最后定居上海,又引领了上海画坛的风向,成为海派画家的领军人物。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0年5月15日 总第3525期 第四版

 
 
责任编辑:杨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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