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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与石室金匮

作者:特邀撰稿人 刘传吉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1-18 星期一

    袁世凯称帝之前,曾于1914年操纵约法会议修改《大总统选举法》,借鉴清帝秘密立储之法,出台了由现任总统推荐继任总统候选人的“石室金匮”制度。但随着袁世凯的称帝和倒台,这一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制度,以及因之而生的石室、金匮、嘉禾金简等物,很快化为历史烟云,遗下诸多谜题供世人索解。

师法前朝

    袁世凯镇压二次革命后,于1913年10月唆使军警强迫国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不久又强行解散国民党,取消国会。其后,为扩张总统实权,袁世凯又组织约法会议,修改《临时约法》。1914年5月1日,《中华民国约法》公布,《临时约法》随之废止。“袁记约法”规定,“大总统为国之元首,总揽统治权”,不受民意机关的制约,从而为袁世凯的个人独裁制造了法理根据。

    1914年6月,代行立法院职权的参政院成立后,在袁世凯授意下梁士诒、李盛铎、严复、杨度、梁启超、孙毓筠等29位参政联名提出了关于修改《大总统选举法》的建议案。8月18日,参政院开会审议该提案,建议约法会议“将《大总统选举法》与现行约法牴触之点及事实方面万难实行之处迅速修正,以冀维持国本、镇定人心”,遂咨请袁世凯将该案提交约法会议修正。24日,袁世凯将此案咨交约法会议。12月28日,约法会议通过大总统选举法修正案,咨请大总统公布施行。次日,袁世凯以大总统申令形式公布《修正大总统选举法》。

1914年12月29日,袁世凯公布《修正大总统选举法》的大总统申令(部分)。

    《修正大总统选举法》的最特异之处,是对总统继任者的选举实行“石室金匮”(亦可称“金匮石室”)制度。其具体规定是:“每届行大总统选举时,大总统代表民意……推荐有被选举为大总统资格者三人……姓名由大总统先期敬谨亲书于嘉禾金简,钤盖国玺,密贮金匮于大总统府特设尊藏金匮石室尊藏之。前项金匮之管钥,大总统掌之;石室之管钥,大总统及参政院院长、国务卿分掌之;非奉大总统之命令,不得开放……选举大总统之日,大总统敬谨将所推荐有被选举为大总统资格者之姓名宣布于大总统选举会。”

    大凡对清代历史稍有了解者,应该会想到,这部“民国”大总统选举法,师法的是“前清”雍正帝所开创的秘密立储制度。不同的是,清帝立储诏书放置于乾清宫正殿“正大光明”匾额之后,而袁世凯推荐的大总统候选人的名册则保藏在特制的石室金匮中。石室金匮作为保藏重要档案的传统方式,在我国已有数千年的历史。相关文献记录可以追溯到《尚书》所载,周公以身代武王祈命的“金縢之匮”,后来东周列国亦设置石室金匮作为重要图籍档案的保藏之所,这种制度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的皇史宬。《大总统选举法》修正之时,清朝终结不过两年有余,袁世凯以石室金匮“尊藏”书有大总统候选人姓名的嘉禾金简,说起来并非多么稀奇的事情。倒是现任总统“推荐”候选人的办法,“为世界共和国所未有之创例”,欢迎者誉为“中西合璧”,批评者则谓“古今中外,无此滑稽”。

谁人献策

    《大总统选举法》的修正,是约法会议根据袁世凯的意见进行的。那么,如此不伦不类的制度,究竟是由谁向袁世凯提议的呢?这本是极隐秘的事情,当事者绝不肯轻易透露,却禁不住局外人的好奇和猜测。经笔者查考,对此有两种说法:一是马叙伦的“陈仪说”;一是刘成禺的“梁启超门徒张某说”。

    1916年9月,马叙伦进京,曾游览过石室,并在《游南海子》一文中说:“初献此议者为绍兴人陈毅,字公侠,辛亥浙江反正时尝为军政司长者也。公侠以此被宠遇焉。”“绍兴人陈毅”在1914年5月被袁世凯任命为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参议,后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等职。这位“绍兴人陈毅”便是赫赫有名的民国政要——陈仪。

    1912年,马叙伦曾在浙江都督府与陈仪共事。《大总统选举法》修正时,由于马叙伦正在北京医学专科学校任教,并不是石室金匮事件的当事人,所以他的说法当为传闻之辞。可惜的是,马叙伦在文章中没有交代此说的来源。对于这种说法,笔者持怀疑态度:一则尚未发现陈仪被袁世凯“宠遇”的确凿证据;一则从陈仪一生的轨迹和性情来说,他也不像可以献出此等计谋之人。

    清末时期,陈仪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军野战炮兵射击学校,是“木强”的本色军人。辛亥革命时,他参加浙江光复运动,曾担任浙江都督府军政司长和总参议。进京后,陈仪虽在袁世凯手下任职,但并非袁世凯心腹之人。那么,为何会有陈仪向袁世凯提议石室金匮的说法呢?笔者推测此“陈毅(仪)”乃是“陈宧”的误传,这位陈宧才是袁世凯的核心智囊。他曾向袁世凯献策笼络黎元洪并招之进京,促成黄兴取消南京留守府,深为袁世凯所宠信。后来,他又鼓吹帝制,被称为“洪宪帝制之第一人物”。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袁世凯称帝后,给他政治生涯致命一击的,竟是陈宧(时任四川将军)的“倒戈”。笔者猜测,可能马叙伦进京时听到了关于陈宧献策的传闻,因为“宧”“仪”同音,而马叙伦与陈仪为旧相识,于是误将此“陈宧”误为了彼“陈仪”。至于献策者到底是不是陈宧,则是另一个问题。

    刘成禺是辛亥革命元老,民国初期曾任参议院议员,二次革命后被袁世凯通缉,避居上海。他在《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一书中多次引用自著《后孙公园杂录》,其中有三则涉及石室金匮。一云:“其(康、梁)对袁氏,本为戊戌世仇,辛亥事变,袁出组阁欲释怨各党,以梁启超为副大臣。进步党成立,梁入京为熊希龄内阁总长,梁从康命也……梁乃挟对孙故智以祸袁,如伐孙、黄,挟副总统入京,改约法,解散国会,设参政院,倡金匮石室制,浸假而终身总统,浸假而帝制自为矣。主张帝制,多梁党徒,阴消革命党之民意,佯赞洪宪之帝业,所谓事不急不足以动众,恶不极不足以杀身。袁氏骑上虎背,康梁乃组织讨袁军,可以报戊戌杀戮之世仇矣。”一云:“民国二年,梁启超入京,以改组进步党为号召,养成项城帝制自为之尊严。如门徒张某提议金匮石室,门人徐某之主张终身总统,保皇党议员建议大总统有解散国会之权、修改约法等等。袁之称帝,无异康梁党徒导之。”一云:“袁氏终身总统,传子传贤,设石室金匮秘藏,远绍成周姬旦金縢之书,近师清代正殿梁上传位之诏,此议倡于梁先生之大弟子张某,条陈项城行之,著为国典。”由于刘成禺与梁启超在政治上处于对立的关系,所以他对梁启超参加袁世凯政府的经历,进行了“阴谋论”的解释,认定是康有为、梁启超“曲线复仇”的策略。刘成禺并非石室金匮事件的当事人,他也没有交代“梁启超门徒说”的来源,甚至连其姓名都只用了“张某”一称,令人怀疑此说法的真实性。

    其实,回顾历史,陈仪也好,陈宧也罢,以及所谓的梁启超门徒“张某”,石室金匮究竟是谁的提议并没有那么紧要了。重要的是袁世凯和参政院、约法会议的衮衮诸公们愿意接受这一提议,将其堂而皇之地写入《修正大总统选举法》,而且新法公布后国内也罕有反对的声音。可见,当时虽然已经“共和”,但旧制度仍有死灰复燃的迹象,石室金匮制度的出台绝非偶然。

    (未完待续)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1月15日 总第3629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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