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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与石室金匮

作者:特邀撰稿人 刘传吉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21-01-25 星期一

石室甫建 帝制继起

    1915年春,石室金匮在中南海建成。综合时人所记,其址在南海之北、中海西南方“卍”字廊假石山之南。游人由丰泽园往西进石洞,出洞往西为芳华楼,楼外隙地上有一白色方形石屋,此即“石室”。紧邻其后,有双亭巍然,额为“蕙圃珠泉”。石室系用北京房山汉白玉石砌成,高约一丈二尺、方广约九尺。门为铁制,朱色南向,“用混金锁键坚牢”,上有“石室”二字,四周有石栏环绕。金球数十并列门上,其中有数球为密钥。石室内藏有长方形铁柜一只,高约五尺、宽约二尺,外涂金色,内涂黄色,故称“金匮”,实即洋行所用的大保险箱。传言柜内有三个匣子,上层一个,中层两个,外写阿拉伯数字1、2、3,各有钥匙;袁世凯亲书三位大总统候选人之名于嘉禾金简之上,然后分藏三匣之内。但刘成禺则谓“启匮内有缕龙金盒,中藏承继书一册”。根据袁世凯卫士陶树德等人的回忆,以及后来公布的黎元洪所藏嘉禾金简的样式,当以刘成禺所说为是,即三位总统候选人姓名是并书于同一金简上,而非分列于三个金简上再分藏于三个匣子内。石室金匮造价不菲,马叙伦称石室“费银十万,金匮……亦耗五万”。

    石室建成不久,帝制运动兴起,所谓《修正大总统选举法》很快沦为明日黄花,石室金匮也被一帮帝制的鼓吹者批评为不合时宜的非“治本”之策了。1915年8月,“筹安会六君子”之一的刘师培发表《君政复古论》,他指出:“今者约法更新,颇易前敝。垂石室之制,颁金匮之法,斯盖应时偶变之具,屈伸济用之术。杯水之益,其与几何?释根务枝,孰云有济!”同年11月5日,蔡元培在给吴稚晖的复函中说:杨度等鼓吹帝制,其“积极”的理由是想借袁世凯行唐太宗、明治天皇式的“开明专制”,而“消极”的理由,“大约袁世凯之得为总统,全凭武力,且凭其武力以摧残一切法制。有此榜样,其死后,凡武力相等而觊觎总统者,必将皆凭武力以相竞,一切石室金匮等法制,何足以制之?”蔡元培指出,靠恢复帝制来避免战乱只是幻想:“彼辈竟不忆中国历朝创业大皇帝,无不有争位之历史!”

    无论如何,帝制若恢复,选举大总统的石室金匮自然要取消。对此,《善导报》刊文说:“现在民国命运已在其存其没难必时日之际,故石室内之候补大总统,亦在取消之列。据详知内幕人士云,俟新皇帝举出后,石室即行破除。”袁世凯登基前夕,有署名“剑秋”者在上海《新闻报》发表《为石室金匮中之未来总统呼冤》一文,以戏谑的腔调评论道:“帝制成立,皇位必世及,从前所藏于石室金匮中者,闻将取出付之一炬,随风飘荡,不留余烬,而受焚尸扬灰之痛苦焉。吾于此盖不能不为此候补总统呼冤矣。譬之于食肥肉,业已到口,忽为他人所夺;又譬之于娶妾,一位绝色美人,业已准备停当,娶作姨太太,忽为沙叱利无端劫去;天下痛心疾首之事,孰过于此!”

    1915年12月,袁世凯称帝。不久,蔡锷等在云南起义,号召反袁“护国”。不及3个月,袁世凯便在众叛亲离、内外交困之际宣布取消帝制,恢复共和,最后郁郁而终。据时任北洋政府农商部部长张国淦讲述,袁世凯临终前曾示意袁克定、段祺瑞、徐世昌等,自己死后遵照“约法”和“石室金匮”善后。但由于他语焉不详,未明确交代是“新约法”(袁记约法)还是“旧约法”(临时约法),导致新任总统黎元洪与总理段祺瑞各执一词,纷争不已。至于原定石室金匮之法,因为是袁世凯突然辞世,而非《修正大总统选举法》所规定的“每届行大总统选举时”,此时举行选举于法无据,而且早因袁氏称帝而失其合法性,因此各方皆将其弃之不顾。

候选名单 众说纷纭

    虽然石室金匮在历史上没有发挥实际作用,但人们对于其中所藏大总统候选人名单仍然充满好奇,衍生出了许多不同的说法,涉及袁克定、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梁士诒等多人,让这段历史更加扑朔迷离。袁世凯卫士陶树德后来回忆说:“一日,袁取出一铁匣,将书有几个人名之字条放入匣中,自行锁好,并加封签,命我将此匣送往石室金匮中锁藏,谓系大总统继承人名单。洪宪时,袁即命人去石室将铁匣取回,自行开锁,将此名单取出撕毁。帝制取消后,又放置一次,仍将石室钥匙放入袁之办公室抽屉中。袁死后,袁家属即将铁匣取回,见匣中名单上竟赫然并列袁克定、黎元洪、徐世昌三人姓名。”陶树德这里所说“袁克定、黎元洪、徐世昌”,就是众多版本中的一个。1916年9月20日,上海《时报》刊登11日德文报电,谓:“黎大总统在两院议员之前开视金匮,内储候补总统之名三,为黎元洪、徐世昌、袁克定。”所开名单与陶树德所说相同,但顺序有异。不过同一版上又刊登北京11日专电,谓“黎总统昨日开石室金匮,任议员入观。一名系黎,余二名未开”,所云与前电有矛盾,难辨真伪。

    张国淦回忆说,徐世昌曾告诉他:“原来在帝制运动的时候,袁克定想继任做皇帝,简上写的是徐世昌、黎元洪、袁克定。逮蔡锷在云南起兵帝制取消时,(袁世凯)已经把金简上名字更换成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了。但这事袁克定不知道。”这又是一种说法,不过张国淦将继任总统候选人误做了皇位继承人。张国淦还听袁世凯的侍卫说,袁世凯是在一个黑夜里,叫亲信侍卫去把石室凿开,偷偷地换进新名单的。张国淦和陶树德都声称名单有过修改、更换,但张认为最早的版本有袁克定,而陶认为修改后的版本有袁克定,两者差异甚大。

1936年8月29日,《北晨画刊》刊载的石室照片。

    关于黎元洪在袁世凯死后开启石室金匮之事,除了前述《时报》的报道,刘成禺还曾听黎元洪的秘书黎澍(字劭平)讲述过相关内情,但所说其事发生时间较早,是“农历五月初九日”(6月9日)。据云:“石室钥匙由三海指挥官徐邦杰保管,我是总统秘书,随大总统前往开匮。徐邦杰献钥匙于总统,总统亲手拆去封条,开锁启门;徐邦杰再献上金匮的钥匙,总统拆去封条,开锁起匮,再开启匮中的金函,取出黄绫面的线装书一册。总统令随行人等一概退到门口,自己打开书册阅看,阅看后阖上书,装入衣袋中,关闭石室回府。随行人等都不知道书中说了些什么事,题写了何人姓名,只知道是大总统继承人而已。我后来去春藕斋,一天,陪黎元洪闲话聊天,黎无意中说出石室金匮所藏,黎为第一人,徐为第二人,段为第三人。我对黎宣誓保证不外泄。我又问及徐邦杰诸人,说是取消帝制后,袁又将金匮中的名册更换过一次,大概原本是袁克定第一,徐世昌第二,段祺瑞第三。后来更换时,乃改袁克定为黎元洪。开始的意图是传子,后来才依照约法,首列黎元洪,借以掩天下人的耳目而已。”黎澍的说法与张国淦的说法大致相符,但也有明显差异:关于替换袁克定之人,黎说是黎元洪,而张说是段祺瑞。另据刘成禺讲述,他曾亲自向黎元洪询问石室金匮所藏何物。黎说:“大总统继承人,项城亲笔书写的人名册子呗。……全是用中国线装书的方式装订,长一尺,宽六七寸,共十页,用最名贵的白夹宣纸,册边用黄丝装订,封面用黄绫,书头用红绫包角。题签是项城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万民攸赖’。翻开黄绫封面,又是四个亲笔大字‘中华民国’;再翻开一页,则划有三条红格长线。亲笔书写三人姓名,顶格书写,每人姓名各占一行。”

    以上关于嘉禾金简的说法多是间接得来,都比不上实物来得真切。1990年,台湾《传记文学》杂志刊出了署名李韦的《袁世凯亲笔所书民国总统继承顺位“金简”》一文,据云石室金匮内金简正本并未失传,而是由黎元洪珍藏,黎死后由其子黎仲修保存,并幸运地度过“文革”劫难,重见天日。“信封上书有‘中华万世’四字。信封内是一份底色嘉禾园文的三折金简。折首页是‘兆民讬命’四字,内页依次为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三人名字,底页为‘中华民国四年仲秋书 袁世凯’十二字,上盖‘中华民国之玺’国玺”,并有影印图片为证。此外,袁世凯后人还收藏有他于“中华民国四年元月吉日”书写的金简的草稿。

    中南海的石室,现已无存,根据相关史料,其在袁世凯死后仍存在了较长时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中南海被改造为公园,向民众开放,石室也是游人时常光顾之处。1931年6月6日,北平市政府整理中南海公园临时委员会召开第三次常会,议决呈复市府将园内齐碑移至“卍”字廊石室内陈列,并于石室门前加设栏杆。马芷庠1935年所编《北平旅行指南》(经济新闻社出版)也有关于石室的介绍。此外,1936年8月29日,《北晨画刊》还刊出了李尧生拍摄的石室照片。据此推断,石室当一直存在到北平沦陷之前。至于它是什么时候被拆除的,尚有待考证。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1年1月22日 总第3632期 第二版

 
 
责任编辑: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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